VApouR.

富岡義勇軍進行曲

【吞海】Suck


补档
Rimming/On the Desk

 

 

走评论区

我愛他。
我愛他。
我愛他。

需要我說多少次——不論多久,多久我都願意,你什麼時候能相信?
 

——親愛的,我親愛的,你需要冷靜一下。
你要明白並不是愛從口出,常挂嘴邊的是你以為愛,而你以為愛不過只是形式。親愛的,記住,你必須要牢記於心
 
 
                  
 
                                   ——愛由心生。

【風息x無限】告別時


*遇見小黑前的一點臆想,名字都瞎起的。

 

 

 

    *    *    *

周身一片炎热时他模糊醒来,汗湿糊了眼前,被打湿的睫毛结成缕黏在眼皮上,经一夜辗转反侧后乱蓬蓬的额发也都湿透得紧贴他的皮肤。无限翻了个身,伸长手拉住靠近床边的窗帘,总觉得布料握在手里感觉不到实质,“唰”地拉开,璀璨夺目的光刹那间扑洒进来。
“……”他再次翻身,尚未完全清醒的意识迫使他逃离阳光,将脸埋进温热的被子里。
 

不过他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黏床的过程其实十分短暂,半晌后再从床上翻身坐起,眼睛里已然恢复清明,稍作整修一分钟后,起床叠被换衣服,每日例行公事一样的晨起准备都在五分钟之内打点妥帖。

五分钟后他推开公寓的门,身后的房间布置已经回到了他前一晚刚来此处时的模样,半开的窗户外飘进来一缕朝阳同半缕清风,桌上的绿植慢吞吞地摇晃。门在身后缓缓关上,电子锁紧跟着发出一串提示音。
手机铃声应景地吵闹起来。
 
 

“喂!无限啊——”
“什么事。”
“你现在在哪儿呢?”对面很吵,像是同时有几张嘴都在对着听筒讲话,无限不由得稍微远离一点,沉默听着,“赶紧过来,就在离东南方向定位点最近的会馆,我待会儿把定位发你——邻市有人提供了风息的行踪。”
 

无限脚步一顿,旋即眉头皱起来:“好。”
 
 
*
 
——半小时后,桑海市会馆,云间。
 
 

“爷爷——您可算来了!”等他的人早已守在门口,远远见着无限步履匆匆地赶来,心里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忙不迭冲上去迎,结果来人心不在此,只问道:“消息呢?”
“我就知道,你就只对风息上心。”
“如果你要我抓你去会馆,也不是不行。”
 

此人常年作一脸冷淡状口吐扎心言,跟他熟的都习惯了,就不能真跟他计较。 只得公事公办地抛给他一份卷轴,响指一动,施过法力的卷轴应声打开,于半空中展开一副莹莹发亮的地图。
“喏,”他说,“绿色亮点是我们现在的位置,红色亮点是最后一次标记的位置,其余的是监测到的活动轨迹,你小心点,风息最后消失在风泉山背后,没人敢继续深入了。”
 

看无限的表情,最后一句可能被他当成了废话。风泉山是何许山也?北境飘雪,六月寒冬,是少有的了无人烟处。同样许多妖精也并不适合居住在那里,可能风息的同伙之一虚淮仍能忍受,木系妖精风息,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当然也没人能揣测到那位的心思,毕竟他好歹也是无限的目标,这么长时间连无限都一直追捕不到他,想来还是有点名堂。不经意间他出了神,想到一开始派无限去的时候,大半月都再没见着这位仙人,直到他一身伤地回来,眼里冷得像是冰冻过,说遇上了风息,没抓住,还待下次再战。
应该是结下梁子了没错……也难怪两人的性格,想想都觉得不符,更何况是你追我跑的关系,妖精和人类,相比之后就算是说服了风息留在会馆里,这两人之间也不会有多融洽。
 

待回神,正打算再跟无限多叮嘱两句时,转头看身侧已空。
   
 

*
 

——风泉山前,雪。
 
 

正值七月,小暑刚过大暑未致,城市里热浪接着热浪,一动不动躺着都能汗流浃背的日子,风泉山竟然在飘雪,沿途上来目之所及雪白一片,山脚下的树木被压得东倒西歪,几处不太正常的植物盘旋扭曲在路边,无一不在告诉他此出自何人手笔。
 

长发男人在雪山脚下背手而立,漫山飞雪断流直下,幕布缝隙里露出他眼神几分肃杀,他长久不动,盯着眼前山,几片青黑色的金属在他身侧环绕旋转。
 
 

“——无限。”
声潮自四面八方涌来。

话音未落,风息的身形出现在一颗歪脖子树的顶端,枝条迅速伸展蜷曲,缠绕上他半露的手腕,柔嫩尖端抽出芽孢。无限循声望去,望见对方面色不善。
“你又来了,”他说,“这是第几次了?还想着要抓我回去么。”
 

纷纷扬扬的碎屑隔开两人,风乱,刀子似的刮人,无限从时时窜过眼前、仅留空隙的雪幕中将视线直直投在那人身上,张了张口企图说些什么。
 

“你抓不到我的。”风息抬手打断了他。
 
 
 

巨木应声拔地而起,树干变粗变长,藤蔓紧随其后缠绕上去,载着风息升向风雪之顶,对方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幕布后。朔风呜呜地哭嚎起来,仿佛是只在沉甸甸的雪山之下积压千年的雪妖精,因为两位不善的闯入者而苏醒,睁开冰冻的双眼发出怒号。
金属切割飞雪,切割空间,绞碎所过之处的一切,一如无限已然化作一把猎刃的身形,倘若此时在他手里的是战矛一柄,现在应已飞刺而上。
 

脑子里一闪而过晨起时的闷热,好像四肢都浸泡在热水里,醒来以后才发觉是汗,像是冥冥中某种预兆,一日不过半他便来到这里,与炎热的感觉截然相反的冰天雪境,任其操纵的金属片载着他扶摇直上,同时树木疯长,风雪狠厉,刮过他沉沉的眉眼。
 
 

两人皆在拉锯战中不断升高,究竟是谁快一些,也说不准,只是无限不懈地追,风息不乏地逃,视角切换不止,身形藏匿不停,长发在寒风猎猎里翻飞,衣袍似乎被割裂,或许被高高扬起,一只白手臂举起指上,金属旋风中立即抽出一片,半空拐个弧线直冲巨树顶端,铿锵击破植物脆弱的防护屏障,破开风息周围防护罩的缺口,“你抓不到我——”头顶传来风息的低吼,金属片被击挡下来,重新飞回无限手中。
他冷不防地开口:“特地引我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巨树上升的速度因他这句话而慢了半拍,可以想象到主人在那一瞬间的神情变化,金属片脱手飞旋而出,斩断一圈绕树的藤蔓,上面的脱落下来,直直坠入茫茫雪原中,下面的疯长出新的枝条。
两声大笑散进风里:“还不是想要临走之前——来多看你两眼——”

话音戛然而止,仅靠虚无搭建而起的泡沫高楼被拦腰斩断。风息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四片寒光闪闪的金属包围,从刚才被撕裂、而又匆匆补上的缺口处看出去,恰好是一束冰冷的眼神。
 

“废话太多。”无限说。
 
 
*
 
 

——山巅,雪
 
 

“你我本无需多言。”
到底是谁的声音,其实在风里并不能听清,如若有第三个人,此刻应别无多话,仅见两人的嘴唇开合,倒不如找个坑把自己埋了。

“到底有没有话说,你知我知。”
“跟我回去。”

“难道就只有这一句么?”
 

薄片嗡鸣一震,顷刻逼近他眼前,妖精知道自己的实力还不足以对抗无限,所以才一直在逃,此次特地出来诱他,是下了十足的决心。
 
 

皮肉撕裂,冰雪瞬间覆盖上来,凝成灰败的血痂,刀一般锋利的金属片削断了他一缕鬓发。
无限冷冷地看着他:“你还想听什么?你说,我都说给你听。”
 

说是仇家却无仇,说是旧知不变通,百年才得一线牵,怎道……无处寻情种?
 

“我要走了。”
风息突然后退一步,向一边拢起飘散的长发,眉眼松动,倏然间无限以为他要就此跳下雪山,这一眼是最后的告别。
无限追一步:“去哪儿?”
风息罔若未闻。半晌过后,他又退一步:“去你找不到我的地方。”
 

隐约间他似乎说了“世界之大”,但奈何风雪喧嚣,耳边辨析不清,淡淡地那抹声音飘远,遥遥地飘荡回来,是一声极轻极浅的叹息。
 

“所以你特地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嗯,”风息冲他一笑,“就是这个。”
 

“我不会跟你去会馆,我也不愿意待在龙游,每次看见林立的高楼,耀眼的夜灯,我都会忍不住想到故居绿林……你知道龙游是什么地方。妖精会馆…呵,那是妖精监狱。”
无限看着他的脸越发模糊,再向前一步,右手抬起,于两人之间张开一道隔离空间。风声、雪声、高山雪岭的呜嚎,刹那消失,悉数被他隔绝在外。
他说:“但你也不能一直逃。”

“这不是逃,这不是——”
 

他突然停住声音,用那熟悉无比的眼神看向无限,挑衅一般抬起眉梢:“这是救赎,无限。”
“对你,对我,都是。”

“放弃吧,你抓不到我的。”
 
 

只见他信誓旦旦,眼里却严肃冷静,让人意识到他所说一切、所做一切都不止是表面皮毛,这也正是让会馆一直担心的——风息被列为危险的妖精行列,原因只因他长期以来对人类与妖精之间的平衡抱有敌意,并且带有很强的攻击性。
对于这类妖精,处理方式有二,要么收服,要么流放。
 
 

罢了。无限对他招招手:“你过来。”金属化剑,片片连成长条,垂落到他手边。
风息抬腿走过去。

“你想抓我吗?就现在?”
“你过来。”

两人越来越近。
 
 

无限不喊停,风息就步步前进,就算是肢体触碰——抱上了也无所谓。直到他见无限手边寒光一闪,手起剑落,冰冷坚硬的剑锋划过他面颊,如此近距离的一挥剑,分明是要取他性命,风息仅在片刻愣神瞬间即因惊惧而瞪大了眼。

自己毫发无损,唯独衣袍剩下半边,另一半蓝白相间的布料晃晃悠悠地落下来,落入无限手心。
“你走吧。”他转过身,不等风息说些什么,便消失在骤然凶猛的暴雪之中。
 
 
*
 
 

蓝衣妖精行走途中,背后脚印深深,片刻又藏匿行踪,漫漫而来的雪沾上他衣襟,沾上他的肩,落入他发尾,渗进他手心。
 

他不见无限走时是否有看他一眼,或者是说什么话,只是心里希望是有的,只是风大雪大,他没听见。
想到这儿,他突然笑了一声。
 
 
 
那家伙是什么人,哪怕自己往后就此销声匿迹,或者归顺了会馆,再不济还为妖精原型,成一棵不能动不能言的树,他也不见得会说些什么吧。
 

他闭了闭眼。

 
 
 
 
 
 

破碎之物

 
*臆想產物罷了。

   
   
 
 

 
  *   *   *

我曾在紧迫的余暇时间里思考过有关“生命”的事,但无一深刻,兴许是由于我年轻时荒废了学业所致,致使我无法举出贴切的例子,无法引用些或优美或哲理的名人警句,甚至是这双手写下的语句都枯燥无比。与此同时的创作与思考,都仅只能算得上自娱自乐。
“你总是沉默。”普罗修特这样点评过我,同样的话梅洛尼也说过,所有人都无一例外地将其称作“不善言辞”,即便是我自己也这样认为。许多时候与同队成员们围坐一屋,我都是扮演静默者的角色,仅用眼神打量说话的人,观察他在生气时,或者欢乐、沮丧时的神情举止,并长期以此为乐。
 
 

我的儿童时代倒不必提起,那早已远去,本没有追忆的价值,但不可否认的是那时我也思考过与现在正在思考的类同的事:如果人的身体上或者是精神上能够产生某种无法预料的异变,以使人获得异于常人的能力的话,那么我能够拥有的一定会是“能够猜透人心”的能力,俗称“读心术”。
起初是一些方便抓捕的小动物,松鼠、猫、或者狗一类,但由于它们实在过于好懂,可能对它们还不一定能用得上读心术,于是我的注意力继而转向了一些大型动物——牛,或者是马——事实证明我的设想和努力取得了不小的成果,至少让我刻意与动物相处得很好。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陷入困境,一家农场的负责人找到我,说想要拜托我做几个月农场的驯马员,并答应付给我每月一百五十万里拉。
 

这是件好差事,至少让我有地可去,我立马答应下来,并且对这位负责人感恩戴德……什么时候?大概是十五年前的事。驯马很简单,对我来说倒是不成问题。

尽管那家农场还没等到我干满两个月就倒闭了,尽管如此,我仍然对那位仅付给我两百万里拉的负责人心存感激。
     
 
 
直到我的十四岁生日结束,“读心术”带给我的最大收益也唯有那两百万里拉,迫于生计,我不得不决定更换一个更有经济效益的技能,为此我孤身离开西西里,前往意大利最繁荣的经济中心,打算在那里找点事做,只是许多无法预料的情况发生,两百万里拉还没等我出港口就已耗尽,致使我又被迫干起了乞讨的生计。
 

表面繁华的城市,内里也不一定如一。正如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一只看似漂亮的红苹果的果肉里面会有多少虫洞一样。到了陌生的地方,读心术便彻底失去了它的意义,因为那些人既不是牛也不是马,我只能够从那些面色不善的人的脸上读出“穷凶恶极”。谁能想到即便是这样美丽、灯火璀璨的城市底下也会藏着如此之多的蛆虫与蚊蝇。那时我还没有听说过波尔波的事,也尚未了解PASSIONE,整日忙于四处奔波和攒钱,根本无暇去了解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直到那天——那件事的发生。
 
 

——那是个炎热的夜晚,西西里很少见这样的天气,只要太阳落山,气温便会立即降下来,毕竟濒临海洋,而蔚蓝之海一贯被人们称为“带来神迹的信使”,每晚呜呜响起的类似海螺声的海风声便是证据。但城里不一样,人们说是因为白天的热量还没耗尽,所以才全部留到夜晚,错在上天。我忍无可忍地脱去汗津津的上衣,将找来的干净报纸铺在新寻到的无人巷道的深处,打算在这里度过今夜。
夜幕袭来,悄然无声,燥热感像是飞蛾一般扑打在耳边,化作一缕缕热烟在这座城市的顶空盘旋,令人心烦意乱,辗转反侧许久都无法入睡的我决心出去走走。我从地上爬起来,报纸重新叠好放进口袋,穿好上衣走出巷道。
 

往后我时常在想,假使我那时乖乖呆在巷子里,没有踏出去那一步,我或许不会是现在这样,可能会走上别的路,做个餐厅服务员、当个渔夫、回家乡开一家小店,总之不是成为黑帮。那天我遭遇了不那么惬意的事,两个相貌猥琐的男人正在试图侵犯一个装扮精致的女人,迎着月光看,那个女人的脸上满是眼泪,看得出她在奋力反抗,并且想要向我呼救,但她被人捂住了嘴,只能徒劳地发出细弱的呜咽声。
 
我这才意识到我不该出来,或者不该转向路的这一边——只是为时已晚。这个国家的法律与规则我尚且清楚,只是难免,难免会有不为人知的龌龊事再次发生,谁也无法阻止。我打算视而不见。然而正当我转身打算无视的那一刻,我听见女人的呜咽声突然由惊恐变成了绝望。
 
   
 
不知为什么让我想到了很久以前曾养过的一只小猫,被我带回家的时候她才两岁,与我相处一年未到就因贪玩跑了出去,我抛下摆上桌的晚餐出去寻找,徒步走过一条一条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大声喊她的名字。而当我找到她时,她却已经变成了一具奄奄一息的残破躯体,被汽车轮胎碾压过的半边身体都血肉模糊,常用来撒娇黏人的乖巧尾巴已经彻底融进路中的湿泥里,找不出形状。我惊恐万分地站在她的身边,她也看见了我,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认出我来,在她咽气以前,一声极其虚弱且绝望的呜咽声钻进我的耳朵里,她的两只眼睛突然瞪大了,直直瞪向我——
 
 

或许我不能视而不见。

陌生女人和猫不一样,但仅从某种上来看也可以等同,前者不属于我,后者本属于我。不,那并不是想要做好事、见义勇为的意思,许多事在你去完成它、或者是抉择之际,你根本不会去考虑它正确与否,因为就算思考了也不一定会得出正确答案。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条件反射”,下意识而做的事,我转身冲了上去,在一阵震耳欲聋的骂娘声中撂倒了那两个男人,成功解救还在恐惧中的受害者,这得感谢我在驯马场里锻炼出的一身结实肌肉。后来我询问了她家的地址,一路护送她回了家,事件如此结束。
 
 

这件事带给我的影响,便是让我下定决心不再待在这个地方。坐上启程到城市的列车之前我的很多臆想都没能在这里得到满足,一个也没有,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巨大的失望,我想这样还不如赶快回到西西里,我的家乡一定是更美更好的地方。
 

我搭上了回程的列车,开往西西里的那一趟人很多,声潮涌动着把我往车顶上推,他们人手一包比头还大的行李包裹,匆匆往车上挤,唯有我两手空空如也。空空如也地抵达,再空空如也地离去。
可能那时的我还没能察觉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即便是四五年后的我也没能完全了解,列车到站时我从口袋里摸出了两张旧报纸,上面还残留着前一夜我躺过后留下的汗味,和我一起下车的人不算多,远比不上上车时。我大步走到人群的最前面,眼前豁然开朗,露出西西里独享的蔚蓝海洋。
 

*
 

我的一生似乎都与汽车有着不解之缘,自那只小猫起始,到十八岁结束,在疯狂喷溅的滚烫血液中结束,我以为一切终将完结,这个世界也快要结束它的享乐了。我曾经认为自己了解这个国家的法律和制度,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倒是善恶两分是真的。

 
那天我身边挤满了人,他们脸上的表情都是我从前见所未见的,震恐、惊讶,甚至不乏嘲讽,而我站在人群的最前方,就像我四年前从归乡的列车上跳下来时一样,但这次不同的是,我想要逃离,想要逃离这个令我万分恐惧的地方,我所害怕的终有一天会在我自己身上上演,我知道,我无比清楚,就好像人人都知道这个人死有余辜那样。
 

就这样,时隔四年,我再一次踏上了去往城市的列车,知道目的地是那个布满脏污和腐臭的城市,我的心情低落,坐在靠窗的位置,随波逐流地摇晃,与我同座的人可能以为我磕了药或者生了病,不断询问我需不需要帮助。
谢谢你。我说,只是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那可能是我触及“生命”的最近的一次,我用削苹果皮的小刀刺死了一个人,闪着银光的刀锋从他的后心扎进他的心脏里,骨骼开裂,肌肉撕开,他的喉咙里发出垂死的呼吸声,鲜血大股大股喷出来,落满了我的身体,从未感觉过的兴奋感在我的身体里流窜开来。
   
 

只是我无法再面对自己——也无法再面对那双染血的手。再次抵达城市以后我立即去打听了那个名为“PASSIONE”的黑帮的事,也顺藤摸瓜地找到了波尔波,他告诉我不论是找黑帮寻求庇护还是加入黑帮都可以,但是有试用期和通过标准,我还经验不足。
我知道这就算是婉拒了我,但我还是留了下来,作为组织里最下等的帮手在城市里摸爬滚打了三年,直到某天他突然派人告诉我说我可以正式加入组织,前提是必须通过测验,于是就在当天,我获得了我渴盼已久的能力。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对任何人或者动物使用过读心术,因为那套技能我已经彻底丢去了,看着别人的眼睛,我已无法再从他的神情里捕捉到他的情绪。我拥有了新的能力,是那柄断箭赐予的,是荣誉也是痛苦,每一道伤口流出来的血液都带有那些细小的铁质,拼拼凑凑成了三年前结束我的前半生的那柄短刀,把那份本该被我撕碎的记忆重新缝好摆到我眼前,不厌其烦地指给我看。
 
 
 

多年以后我终于完成了年幼时期的心愿,拥有一样别人无法拥有的特殊技艺,留在一个远离家乡的地方,得以放下过去。与生俱来的红色瞳孔从我生下的那一刻开始就点名了我的命运,而黑色的眼白彰显着这一身的厄运,一遍遍告诉我我将永远孤身一人。

可能现在也不算,只要在掌心划开一条缝,就能看见很多欢呼雀跃的小人,他们和我一样也有着黑洞的眼睛,浑身铁质光泽,常常于夜深人静时分散发出莹白的光,足以盖过这双眼所见过的所有血河。

 
   

 

   

【究惑】落日黄昏


*送给一个小朋友的。
——BGM:《We Can't Stop》

 

 
 

秦究跟在游惑身后,两人之间保持半步距离,不上也不下。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游惑的背影,和他耳畔被风牵起的碎发,本就白皙的肤色在阳光照耀下显得愈发白净,露出来的那只耳朵上挂着耳钉,和以前那只一样,与肤色对比强烈,是一粒小小的黑色。

“那边是什么?”游惑忽然问他。
 
 

他们坐着城市公交过来,虽然游惑是靠窗坐,但由于他睡了一路,所以没能看到路边景色。从远离住民区的公路边看出去可以看到海,瑰丽的颜色铺满了本应是陆地的地方,白浪翻卷,离群的欧鸟在海面上盘旋,投下来的阴影最终与阳光融为一体,洒落海面。
 

系统里的海并不如此,那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平静的水——说不定连海都算不上,站在落地窗前看出去可以将系统外所有景象一览无余,那里的一成不变的日出、日落,没有春秋,也无冬夏,风与水的流速都是时刻固定的,谁也不知道那都是从何处来,也不知它们最终会去向何方。

印象中,游惑常会站到那一方透明的玻璃窗前,作为考生的秦究偶尔从禁闭室里出来,或者是同为考官的001登门拜访,那一幕对他不算陌生。A先生时常剪发,额前的碎发从来都是堪堪到达眉骨的长度。再来就是冷淡,他一贯是冷淡,也擅长于此,通常要在客厅的沙发里坐上很久,才会见他转过头,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微微蹙眉,像是看见了极其不想见的人:“你来干什么?”
“不干什么,来看看你。”他回答道。
 
这人的好看他是知道的,他一直都这么养眼,随时都是。这世界上好看的、漂亮的,或者是俊俏的人,成千上万,他见过许多人,却没见过哪一个能和他一样。
 

在走出系统之前,秦究也从未见过海,可能见过,但也许是在系统里生活得太久,以至于他已经忘记自己在现世中见过的东西。于他来说,那些早已变得无比久远,若是将那些回忆具象化,恐怕也和浓雾一般模糊不清。所以他对海的印象只停留在“蓝色”这一层面,不过是比杯中水要多、要广罢了。听后进系统的考生说,现世的大海是有生命的,起风时起浪,月食时潮汐,落潮时的海滩上会有搁浅的鱼,越是深的海底,景色越是美丽。
 

他见过吗?
他快要忘了,就快要什么也不记得。
 
 

游惑突然这样问起,秦究没能立即回答。在回答他之前,他也有些出神。
那边是什么?
在错落交叠的房屋背后,在欧鸟翱翔的蓝空之下,闪着光的、涌动着的,那是什么?
 

他望向游惑,企图望进他那一双浅色的眸子里,他突然想在那双眼中寻找出一丝被蓝色沾染过的痕迹,可惜他失败了。游惑从小便和父母分开,扶养他的是于闻一家人,他那么内向,不爱说话,一定没怎么和外界接触过,也一定没有看过真的海。
他会不会是那样,在一间有铺满奶白色羊绒毯的飘窗的卧室里坐着,或者躺着。放空神思,看向窗外,幻想着从书页文字里看来的景象。那么他一定会喜欢海,喜欢海边的风,喜欢浅金色的沙滩;他一定会喜欢和自己的爱人手牵着手,夜晚退潮时躺在湿润的沙滩上,以沙为枕,星月作被的所有瞬间。
 
 
“那边是星空,”他说道,“你会喜欢的。”
 
 
 

首先是到提前预约好的旅馆,距离海边仍有一段距离,要乘车出去这片居民区,沿着公路走十分钟才到海滩入口。他们打算晚上再去,下午热得很,况且乘车许久,人也疲倦。看起来游惑在车上睡得并不太好,下车时仍犯困,硬撑着眼皮跟秦究走,秦究回头看他一眼,笑了一声,回身牵过他的手。
游惑懒得给予反应,也可能是对这个动作很满意,他没抬头,只带着惺忪困意继续前进。
 
要不是因为附近还有很多其他游客,秦究真想把他直接抱去房间,看他一副困意熏熏的样子,双眼放空不知在看哪里。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景色,在见到之前也没办法勾起他的太多的兴趣,还不如现在先休息好,什么事都可以等到晚上再说。
 

秦究并不太困,但久违的轻松环境仍让他浑身都放松下来。这边的住房很大很宽敞,屋里摆件并不太多,一张床、一台电视,盆栽和吊椅,颇有股田园生活气,再加上海边气候本就潮湿温热,他往床上一倒,正打算想点事,没过多久,眼前就开始模糊。
 
“开空调,”游惑在他身边翻了个身,扯过毯子来盖在腿上,对他命令道。
“好嘞。”秦究翻身爬起。
 
 
到底还是困意难以抵挡,要是此时能在这间房里再来一首韵律舒缓平和的歌充当催眠曲,他就能立马昏睡过去。乘车时游惑就在他身边打盹,一路上都皱着眉头,肩背肌肉也很紧绷,果然还是不习惯远行。秦究便一直没睡。现在到了唯有二人的私密空间里,才终于不用那么紧张,他开始慢慢拨开一直压在神经上的那些杂质,一缕缕梳洗意识,直到凉爽的风将他周身包围,旁边一双手突然伸过来,给他搭上半边毯子时,他也已累得抬不起眼皮,任由困意如蚕茧一般在他体表织出细密的网,连着身边人一起,平缓地拖入梦乡。
 
 

再次醒来已是下午六点,将近七点的样子,秦究睁眼时发现身边已经空了,他抬手一摸没摸到,从床上坐起来,动静惊动了吊椅上坐着的人。

首先跃入眼帘的是一双长腿,让他坐在那么小的吊椅上实在是委屈他了,不过看样子游惑也坐得蛮舒适,他正在埋头写点什么,见秦究起来就放下了纸笔,将小本收进贴近胸口的口袋里。
既然让秦究看见了,就没那么容易放过他:“写什么呢?还背着我写。”
游惑垂眸不答,半晌,站起来往洗漱间走:“收拾一下准备出去,吃个晚饭。”
 

秦究还欲再问,结果正在此时,肚子十分应景地叫了一声,那边游惑没什么声音,这边倒是他自己先尴尬起来,于是话题也忘去了九霄云外,也走进洗漱间。
又被游惑推出来:“我先。”
 

不愧是旅游景点,晚上也很热闹,应该比下午更加热闹,居民区这边到处灯光烁烁,大街小巷间都跑满了各种食物的香气,往下走,食物香气里便混入了一点浅淡的海盐味,像是从很远的海平面上飘过来的,携裹着冰凉咸湿的海风,在挂满旗帜的房檐下翻滚鼓动。
 

两人并肩走在一起,身着便服四处闲逛,不像是来旅游的,这股悠闲劲倒有点像是这里的原住民,要是再给一人配上一把大蒲扇,一顶黄草帽,估计他们就能自由穿行在濒海小镇的每一个角落了。

“想吃点什么?”秦究转头问他。
“随便你。”游惑四下扫了一眼,往前走着,又随手指了个方向,“去那边。”
 

这么说来,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烟火气,处处炊烟,抬眼是红云晚霞,耳边不断截获行人的窃窃私语,还有阵阵高低起伏的呼吸声,海潮的波动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好像离他们很近。像是临近寺庙的地方听闻暮钟敲响,回音摇摇晃晃地飘向远方。
 

“几点了?”
秦究一看表:“快七点。”
游惑没接话,抬头望天,叹出一口气。
“怎么?”秦究挑眉,“感叹人生?”
游惑白他一眼:“饿了。”
“那你想吃点什么?自己选个地儿,我请客。”
“当然是你请客。”
 

吃饭的时候秦究发现游惑有点心不在焉,但他没问,游惑也没说,两人沉默的吃完饭,在露天藤椅上坐了一会儿,才付了账慢慢往海边挪。
 
 

他不断瞥向游惑那边,试图从他的举动里捕捉到一些异样,好让自己猜出他的心思,但游惑只是低着头往前走,两人手心交握,互相填满对方的指缝。然而温馨亲密的牵手却是在沉默中缓步进行,始终无人说话,两道纤长人影穿过街角巷落,穿过人潮与黄昏,无人注意不时投来的打量的目光,似乎是毫不吝啬地告诉周围人——他们是情侣。
再也没有比他们更登对的情侣了。秦究有些得意地想,至少在这片海滩,他们并肩站立,足以成为人群中心。
 

他怀揣着这样的小心思,用小指去绕游惑的,同时偏过头看向对方,正碰上他波澜不惊的视线。“干什么?”他歪了歪头,小指立即缠上来,同他勾住。
酒足饭饱以后产生的舒适感正缓缓蔓延全身,秦究笑起来,笑了两声又顿住,散步间往游惑那边探步靠拢,本来就相距只有不到五厘米的肩头轻轻碰到一起:“不干什么。你很热?手上怎么全是汗。”
“那你别牵。”游惑抽手要回。
“要牵。”秦究更用力地握住他的手。
 

拉拉扯扯没分出个高下,倒是让路过的人不免都向他们望过来,游惑不太在意目光,秦究也不在意,但还是压低了声音吵嘴。
“你手上也全是汗。”
“牵着舒服。”
“我不太舒服……放开。”
 

秦究得寸进尺,手上刚松,手臂直接环上了游惑的肩膀,模仿着刚刚从他们身边经过的那对小情侣的姿势,把游惑往他臂弯里一拉。

游惑抬头瞪他。
 

“别那么凶嘛……”秦究凑近他耳边,明知道耳背是敏感带,还偏要向他耳背哈气,“小情侣都这么干。”
 

这一下让A先生没了脾气,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好当场发作,他只是撇过头揉了揉刚才被熏红的耳垂,喃喃一声:“随便你……”
 

随便你的意思大概就是默许,秦究再一次愉悦地笑起来,仿佛患了多动症的手贴着游惑的肩头摸来摸去,蹭了一把他的下巴,接着被人拍开,又不要命的上去蹭,又被拍开,如此来回直到游惑懒得管他,他便得逞一般手指揉遍了游惑的颈间。
低头看一眼,红了大片,戏谑又暧昧地望着他笑。
 
游惑不看他,一丝不苟地展着肩,装作无事抬步向前。
 
 

路不长,行人慢,来回之间人群熙攘。平底鞋踏上青石板时响起清脆的脚步声;麦色皮肤的女孩嬉笑着摘下自己的遮阳帽,亲昵地盖到旁边人身上;蓝绿交替的遮阳伞下坐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正抱着吉他埋头低唱。
脚步声远离暂居的旅店,脚步声渐渐靠近海边,石缝间隐约可以看见游客带上岸来的雪白细沙,青草柔软的根部下散落着一些星星似的贝壳,夕阳蒸发,红烟弥漫,天边唯剩下一缕融进霞雾里的暖光。
 
 

“要到了吗?”
 
 

秦究偏过头,却见游惑正望着前方,眸中倒影出鲜艳夺目的黄昏,他在那抹耀眼的火红色里,似乎看见了海波一般的深蓝。

“到了。”他轻声道。

 
   
 
     
 

 
 

【停行】哥帮你看看情书

 
“解行同学,请你务必……收下这个。”
 
 
 
 

男人看上去有几分羞怯,声音也是,仿佛普通话烫嘴。他说完就转身飞跑,没留给解行半点思索的时间。
 

他不解地看着已经跑远的人,心想当今条子真是里外不一,长一身剽悍的肌肉,大男子气勃勃外放,怎么还娇羞得跟个小姑娘似的。
解行收回视线,低头又看向怀里被强行塞进的一坨纸袋,包装简单直白,里面五只包子一张纸条,纸条折了又折,夹在双层纸袋的中间。
 
 

这下连傻子都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了,这个恐怖的猜测在解行心里得到证实,他一愣,心想遭了,又是这种情况……抬头望向男人跑走的方向,见林荫道上落叶匆忙来回奔走,一如那人匆匆的脚步。
 
 
“唉。”他叹了口气。
 
 
*
 
 
解行掐着准点站到宿舍门口,今天下课比以往要早,江停的课在他后边,现在应该还没走,正打算抬手敲门时,门突然自动打开了,跟鬼片里的闹鬼情节一模一样,登时一阵毛骨悚然席卷他的后背。解行后退半步,向着门口瞪圆了眼。
江停从门后探出半张脸:“看什么看,还不快进来。”
 

瞧瞧,这说的又是什么话。
解行好歹才忍住一句将要出口的吐槽和白眼,说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活像是偷情,江停见他还愣在门外,不耐烦地抓着人手臂直接拖进屋,砰地关上了门。
 
 
“怎么了……张博明没回来吗?”
江停一副不太想聊张博明的表情,回头坐在椅子上,微一抬头:“你怎么又收了?跟你说过多少次……”
 

说真的,江停这么猝不及防地一问,他还没反应过来,待发现对方的目光正冷冷地钉在自己怀里的纸袋上时才猛地打了个冷战,霎时屋里变了风向,他的气势弱下来。
 

“我那不也是没办法,你在窗口也看见了,塞给我就跑,跑得比警犬还快。”
江停没好气地说:“给你你就要啊?垃圾桶左手边五步路懂不懂?”
解行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子,不自觉咽了口唾沫:“那怎么能呢,包子可贵了……啊不是,好歹是人家一片心意。”
 

江停恨铁不成钢地举起手边的书要向他砸过来:“滚出去!”
 
 

十分钟后纷争平息,至于到底是谁选择妥协,答案显而易见。江停把自己的一堆资料从书桌上搬回了床上,闷声看书不搭理人。尽管没大区别,解行在他上铺,三人书桌就在他床边。
 

胜者正坐在椅子上啃包子。
 

“嗳,停啊。”
江停不理他,视线与书页胶着。
“江哥。”
江停抓起一边的签字笔,刷刷地写起笔记。
“你什么时候去上课啊?”
“晚上一起吃饭嘛,去吃门口那家麻辣烫,我请你吃。”
“你明天没课对不对?我也没课,去钓鱼呗。”
 

“江停!”
 

解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灭了手里剩下的灾祸源头,拍拍油光的手,边喊江停边四下乱瞟寻找纸巾,然而喊的人并不搭理他,纸巾也没能找到。
 

“停啊……”他觉得此时的自己有点像是偷情被抓包的卑微弟弟,一双油手不敢碰江停和他的床,只能上半身倾斜过去,眼巴巴地问,“有纸没?”
江停头也不抬地说:“没有。”
“噢……”解行面露失望地坐正,自言自语道,“那我去张博明床上找找。”
“等等。”
 

他正装着走了一步,就听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心里暗喜却没回头,没过多久,就听到什么东西砸在桌面上的响声,收敛表情转头一看,一包新的抽纸正摆在他桌上。
 
 
江停仍低着头一脸阴沉,不理他也不说话,写字的力气大得像是要把纸页磨破,解行有种感觉,可能那张纸在江停眼里就是他的脸,又看那一脸“挡我者死”的表情,如果那真的是自己,估计现在他已经被分尸砌墙了。
 

虽然如此,他还是快速抽了两张纸擦手,擦完的纸团往垃圾桶方向隔空一抛,一团进了一团没进,瘪瘪嘴,走过去捡起掉地上的那团扔进桶里,回身对江停做了个飞吻:“谢谢我停!”
他听到“擦啦——”一声类似纸面被划破的响声。
 
 
解行嘴里还剩着包子味儿,想去漱个口,但此时更重要的是保命,从江停的表情就能看得出来他此时此刻有多想杀人,而这件宿舍里唯一的大活人就是他自己和卑微解行,苦啊!他提心吊胆地走近床边,江停仍然不搭理他,他敲了敲床板。
“下次不收了,我保证。”
笔尖一顿,正好停在那道骇人的长划痕的末端。江停抬眼瞥他,一挑眉:“你保证?”
“嗯嗯,”解行忙不迭地点头,“保证,我用我三个星期的伙食保证。”
 

江停白了他一眼,不想再跟他计较,写了两笔之后再次抬头,问他:“那纸条呢?”
“纸条?”

噢,那个夹在纸袋中间的纸条,解行立马跳下床抓过纸袋,倒过来抖两抖,纸条哒地一声摔在桌面上,他自己都没敢先看,拿去毕恭毕敬地递给江停。
江停很满意他的态度,接过来,两指捏着纸沿慢慢打开,解行也蹭着挤着爬到他身边,头歪在他肩膀上往纸条上看。
 

两个人同时睁大了眼睛,逆光的地方荧光笔的字迹清晰无比,浅浅的绿色,仿佛是青春活力与清纯的象征,象征着友谊的长久与纯洁,只见上书道:
 
 

“致解行同学:

         你是个好人,我很喜欢你。”
 
 
 

“噗——”
 

解行瘫在江停的床上,在江停的笑声中默默数着时间,两分钟过去了,耳边的爆笑声还没停。
“哈哈哈哈哈哈操,你可以啊解行,哈哈哈哈……”
 

莫生气,莫生气,气坏身体又何必。
解行感到一阵无法平息的心累。
 

“你别只顾着笑……这是个什么奇葩?”他腾地从床上坐起来,百思不得其解地瞪着那张纸条,心道自己是看到了什么妖魔鬼怪,“这真他妈是表白?”
江停正色道:“你别这么说,这好歹是人家一片心意……”
解行佯怒而暴起。
 

“诶所以你觉得,这真是表白的么?”江停躺在解行旁边,用脚尖碰了碰他。
解行嗤一声:“我不知道。”
“如果真是,那这位好人未免也太有创意了。”
“以前还有百度骚话的呢——东边日出西边雨,只有你在我心里——差不多吧。”
“我还是觉得‘你是个好人’比较有说服力……”
 

解行一阵心梗。心想这梗是不是过不去了。眼不见心不烦,他一把抓过纸条在掌心揉成一团,不顾江停的阻拦,抬手一道抛物线,纸团投成个漂亮的空心篮。
 

“让我们忘了他。”解行说,“这件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你已经忘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江停边笑边点头。
 

解行终于在他痛苦的忍笑声中忍无可忍:“江停!你还在笑!”
“你是个好人,”江停说,“快出去让我冷静一会儿。”
 

解行愤愤爬回了自己的床位。
 
 

*
 

第二天解行又一次被堵在了宿舍门口,这次也没有江停跟着,他左右一望,没人,不远处抱着纸袋的熟悉身影正往他这边疾步而来,隔着几十米都能看到对方的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芒,刺得解行脚底发烫。
 

“解——”

“我谢谢您!”解行大喊一声,转身就跑。
 
 

*
 

江停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出去上课,突然门口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只见五分钟前刚出门的解行满头大汗地撞开了门。
江停一愣,解行累得扶门急喘,一声“江停”差点喊劈了嗓子:“救我——”
 

“怎么了同志,你慢慢说。”
“我要说的事,你千万不要害怕——”
“我是公大警校生,我不会害怕。您请说。”
解行瞪他,扶着门喘大气:“我刚才…被好人堵了。”
 

“哈哈哈哈……”
 
解行早就料到会是这么个发展。
 
 
为了防范那人追进宿舍来,他背身进来关上门,内有高声嘲笑自己的室友,外有娇羞告白的魁梧男子,解行从未觉得人生这样累。
 

他恼羞成怒:“你一直在笑我!你都没有停过!”
江停正色道:“我想起了高兴的事……”

解行差点没给他跪下:“拜托您别玩了,我还要上课,救救我。”
“我怎么救啊?”江停转身走到窗边,向外一看,见宿舍门口有个人捧着个东西杵那儿,多半就是那人。他转身冲解行调侃道:“去呗,躲又躲不掉,除非你从窗口跳下去逃跑。”
 

解行撸了撸袖子作势要跳。
 
江停赶紧拉住他,行行行,帮你支招,我马上也有课,咱们一起下去总行了?
行吧。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解行在门口走来走去直到江停收拾完东西跟上来,飞速往楼下走,江停被他拽得走不稳:“你赶着投胎啊——”
“——我赶着送他上路!”
 

临到门口解行又怂了,江停前一秒还在被他拉着走,后一秒就被推到了人前,解行藏在他后边,也不管江停是否真的能挡住他,总之是打算把人当盾牌用。
 

“还在吗还在吗?他走了没?”
“没。”
“靠。”解行愤愤一锤墙,“怎么办啊?”
 
江停正打算无情道出一句“凉拌”的时候就听解行可怜兮兮地喊了一声哥,于是生生咽回去,安抚似的道:“你跟我一起出去,可能他就不敢过来了。”
解行猛抬头看向他:“真的吗——原来我江哥是隐藏的黑社会。”
“再说一句你就自己滚出去。”
 

解行耸耸肩膀不再说话,此时江停才是爸爸,公大好男儿就是要学会审时度势,万万不能的就是为了面子弯不下腰。他探头探脑地往外望,正想说要不再等等他可能就走了,江停一把抓着他的手腕冲了出去。
我靠!
 

迎面闯进视野中的陌生男人的身影吓得他浑身一震,倒不是怕了表白的,是怕了次次送好人卡的,以前的正常情况好歹还能荣幸地被他婉拒,这次,这他妈,这怎么拒啊?谢谢你,我知道我是个好人不用你夸,谢谢你喜欢我。别了吧?
 

外面那个也等了蛮久,江停冲出来的时候他下意识抬头一望,表情没什么变化,直到看见江停背后的解行才双眼一亮——“解行同学!”
 

解行咽了口唾液。
只见江停沉着脸,拉着他,大步流星走向他的方向。
 

来者不善,即便后面是跟着解行,但一看那张神情冷漠的脸,又实在不像是来找茬的黑社会,男人暗暗清了清嗓子给自己壮胆,在江停走到他面前之前微微仰起头。
“这位同学,你……”
“闭嘴。”江停走到他跟前,把解行拉回自己身后,“你哪位?名字。”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被打断话了,他忍了忍没在解行面前破功,浓眉一皱:“我是……”
“不管你是哪位,我现在要带这小子去见他女朋友,他们前几天吵架冷了几天,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和好的机会,请你不要耽误了。”
 

男人一愣。站在他身后的解行更愣。
 

“我没听说过他有女朋友……”
“你没听说过的事多了去了,你是学刑侦的?那麻烦在线索的基础上再加上自己的合理推断。你觉得这张脸——”他拉过一脸懵逼解行到他身边,“你觉得这张脸可能会找不到女朋友么?”
 
 

解行一是惊江停编故事技能竟然高超至此,二是惊他就这么不要他的高冷包袱了。结果那男的还真的一脸思考状,在江停的冷漠的眼神里缓缓点了点头:“好像也是。”
他听到江停非常小声地说了一句:“我靠。”没想到还真是表白的。
 
 

三人僵持的情况持续了十分钟之久,久到解行腿都麻了,一直透过江停肩头看向那个人的脸,生怕他思想歪了觉得要不将就将就自己再努力一把说不定就成功了,千万别,虽然江停这招也是个烂办法,但求求您千万得信。
一会儿,他戳了戳江停的后背,江停立即心领神会:“你想好了没,我们要走了。”

男人本来垂头深思,听他的话又抬起头看向他,似是不舍,手里的礼物也还没能送得出去,他歪过身体想看看江停身后的人,解行一寸一寸挪着躲他。

“好吧。”他终于放弃了,却还是向江停递出口袋,“这个……”
“不,我们不能要。”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悉听江停下文。
 

只听他义正言辞道:“人民警察决不能拿群众的一针一线。”
 
 
 
说句老实话,解行差点笑场。

要不是江停在背后使劲掐着他的手,他真的就得当场笑出来了,直到江停在那人目瞪口呆的表情里拉着解行迅速逃离现场,跑得离宿舍远远的,他才喘着粗气扶墙停住脚步,上气不接下气地大笑起来。
 
“你也很行啊江停同学哈哈哈哈……”
江停拱手:“承让承让,还是没你解行行。”
 

笑完了直起身,估摸着课都开始了,只能悄悄溜进教室里,不过那都无法阻止现在正源源不断窜上心头的愉悦感,解行两步并作一步地拉着江停往教室跑,跑得脚底生风。
 

江停被他拉得磕磕绊绊,连连道:“你慢点儿……”
解行转头一笑说:“那哪儿能呢,我这不赶着跟女朋友道歉呢么?”
 

江停白他一眼,说:“欠的你。”
 
 
 
 
 
 
 
 

Lovelorn

*BGM:《Takea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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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十九岁那年经历了我的一次失恋,那天晚上正待入睡时突然想起来,竟恍惚觉得就在昨天。正式分手那天是一个炎热的午间,我和他彻底断开关系以后在一家店的门口分别,我率先走出来,强压下回头看的心思,径直走向宿舍。下午还和个没事儿人一样和朋友打闹玩笑,睡前和父母发了晚安,夜晚好梦安睡,第二天照常收拾书本走去上课,当迈着脚步经过景观林道的时候,我突然像是魔怔了一般愣在石子路中间,身旁无数来来去去与我擦肩的人都不再能够看得见,友人在前面呼唤我的声音、风轻轻吹动树叶的声音、行人路过的攀谈声和脚步声,就在那瞬息之间悉数从我的世界中消失了。
 

你怎么了?这样询问着我自己,我怎么了?
 
 

我想,我忽然有些无法理解一些事——似乎在那之前——十九岁之前,恋爱对我来说不是件奢侈的事,藏藏掖掖的活动从来不缺,其实在上一段恋情开始之前还有几个男孩曾走在我的右边,不过诸事皆有结束之时,和歌里唱的“The truth runs wild,Like a tear down a cheek.”一样,我所能做的也只有气愤地骂上一句“造化弄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将上一个男孩永久保留进回忆里,或者往后再不提起。
难过么?没有多少。毕竟那时候我一直认为人所付出的情绪都是消耗品,对于所谓“早恋”来说更是如此,热恋期欢愉但短暂,就像装在瓶子里的甜酒气泡水,很快会被蒸干——那就是我所付出的,也是能够支撑我、支撑这段感情以度过热恋期的唯一用品。而它用尽的那一刻,也正是这段感情可以告一段落之时。
 
 
人是一种十分矛盾的动物,而这种矛盾主要针对的往往是他们自己。自成年以来,我一直渴望着能够做一件事,当然,那是件在十八岁以前根本难以启齿的、放荡的、不合礼仪的事,但迫近成熟的身体和心都在急剧膨胀和兴奋。无数个炎热的夜晚,当我浸泡在热汗和清凉油的气味里时,我常常不由自主地想道,什么时候,我可以爬上一张雪白而柔软的大床,双人枕的另一边睡着另外一个人,我们可以悠闲地在夜色与静默中细数彼此的呼吸、彼此的心跳频率,突然间有人说了一句话,也许是第二天的天气,或者其他,于是对话自然而然地展开。一晚上的时间足够说很多话,多到足矣让对方完全了解自己。或许到了后半夜,两人中的其中一个忍不住翻了个身,在另一个人惊愕却又意料之中的表情里抬眼望向他。好吧,翻身的那个一定是我。而他一定也知道我这么做的意思,无非是使用了吸引人的方式中的其中一种而已,暗示他接下来要伸手摸我的腰。
 
 
但我并未和任何一个人做过这件事,十九岁以后长达八年的时间里,我花费无数时间用来与各种男男女女打交道,却没有哪一次和谁走到了那一步。这也是让我觉得无法理解的事情之一。在漫长灰暗的记忆长河里,似乎有过那么一个人,曾经与我热吻,就着灼热的呼吸把我推倒在柔软雪白的床垫上,领会到那个眼神里的意思,右手绕过我的身体,掌心隔着一层布料轻轻搭上我的腰。
 
 
 
我知道我不该回忆起——不该回忆起他,我曾无数次安慰自己说的,那不过是众多气泡饮料瓶里的其中一只罢了,有什么好在意的呢?是啊,那有什么值得在意?
   
 
但我依旧在回想起来的那天晚上独自一人在家喝了酒,等稍微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是摆了满地的易拉罐,手机在沙发的另一头嗡嗡响起,我爬过去重新暗亮屏幕,拨开眼前乱糟糟的额发,有些慌乱地接起电话。
 
喂——啊,对啊我在家——我没什么事、唔,我能有什么事,真的没事——好吧…确实喝了,一点点,就一点,一会儿给你拍张照片。我踢了一脚地上摆着的易拉罐,见鬼,这里起码得有六瓶,我他妈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一个醉鬼的?电话那边朋友还在喋喋不休,语气紧张,话音急促,好像我真的遇上了什么事。五分钟以后我才总算挂掉了电话,主页自动退回到我接电话前停留的最后一个网页,本来只是随意一瞥,但我却愣住了——聊天界面的顶上是刚才打来电话的朋友的名字,记录里有一大串她断断续续发过来的信息,我下意识感觉到事情不妙,手指轻轻往下一拨,最顶上就现出了我自己发送给她的一条信息——
 
 
——我想他了。
 
 
 
这也是为什么,她会那样紧张的原因。自己在十分钟前喝醉后发出去的信息吓醒了十分钟后的我,我如临大敌般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上一条一条正往外跳的问候信息,一个个人名,一个个头像,一句句令人读不懂的慰问。真是奇怪,因为我根本没办法把这些人和我记忆里的那些人对上号——我的大学同学们,和我关系近的,关系远的,似乎都早已变得模糊了。
 
 
最后零星挑了几条回复过去,剩下的都只能假装没看见。天色已晚,迟来的醉酒后遗症和头痛感相继袭来,我知道自己仅在今天这一晚就到达了极限,仅仅是因为想起了八年前的那个人,未免过分好笑。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好,也许是衣服在辗转反侧中扭扎在了身体上,才勒得我在睡梦中产生了窒息感,又或者是潮讯般的记忆意犹未尽地向我涌来,今晚可不是月圆夜。那晚我梦见一个空荡荡的天蓝色房间,里面有一张背对着我的蓝色椅子,上面坐着一个身穿蓝色T恤衫的人。我走过去,他转过来,耳边隐约响起潮汐和海鸥的声音。
 
 
*
 
 
我在十八岁生日即将来临的前两周答应了来自那个男孩的告白。
实不相瞒,在那之前我一直处于澎湃汹涌的暗恋当中——暗恋对象也正是他。对于身边的同学来说,能够从单箭头走到双箭头的恋爱最让人羡慕嫉妒。那天是星期三,正是一周的课进行到一半的那天,死了大半的学习激情都因为他的告白而死灰复燃,那天我打了鸡血一般奋力学习了一整晚,连老师都对此表示目瞪口呆。
 

第二天,我们就顺畅无比地成为了人人口中所说的那种关系。当时已经是最后的时期,学习时间根本没剩下多少可以拿给我们用来挥霍与耗费,所以两人之间的恋情进展得很慢,也许是因为我们表面上都不是张扬放纵的人,一直到两个月后,关系仍然不近不远,知道的人才知道我们是情侣,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互不相识。
 
 
虽然这种相处模式放在别人眼里可能不太能被理解,但意外的是,我和他都很喜欢这样的方式,每天相处的时间只有中午去食堂和晚上回宿舍,我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面对面的,有时候出于私心不想让人打扰,就坐去食堂最角落的那张桌子,因为那里很少有人来。晚上放学很晚,路上也没有太多人,我们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会有老师出没的路径,一同走到女生宿舍的门口,我们牵着手道别,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走进去,直到再也看不见时才离开。
 
 
我时常在与他并肩行走在林荫小道上的时候回味起他那时说的话。他有点微胖,是个羞怯局促的大男孩,而且他似乎不是本地人,家在靠近城市边缘的某处,我也叫不出名字,也许正是因为这种天生无法改变的家庭环境与背景才导致了他的性格,和我告白似乎耗尽了他浑身上下所有的勇气与决心。我们有时候会说几句话。他说,每次你回复我的时候,我就像是要爆炸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故意做出一副瞪大眼睛、激动兴奋的表情,有点滑稽但是很可爱。我也是。我心想,但我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在他身边矜持地笑。
 
 
倒数两百天,同班还相继出现了几个情侣,不过最后都因为各种各样我无法理解的原因而分开了,只有我和他十年如一日地相处,渐渐地边忙,渐渐地沉默,渐渐地出了一次不得不分开放学的特殊情况,那之后好几次我们都没有一起走,我故意表现出不太在意的样子,令人气愤,他似乎信以为真。
所以我真的十足痛恨情感消耗和热恋期的消退,那过程简直太快了,还没来得及体验完全就要消耗殆尽,我们在一起快要四个月,而我已经隐隐有了放弃的心思,我觉得这样比以前更加疏离的相处似乎已经淡出了情侣之间该有的暧昧,已经完全消失了,他比我更热衷于学习那一方面,虽然把自己和学习相比是一件愚蠢的事——但我承认自己是个庸俗的人,我克制不住自己的浮想联翩。
 
 
后来我将我的烦恼倾诉给了当时关系很近的一个女生,她告诉我说,热恋期完结以后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空白,而延续关系的关键在于你是否可以忍耐。她说这话的时候是一副十足冷静的表情,我心知自己询问她的事从源头起就与她无关,她本来完全可以选择不理睬我或者敷衍过去,于是我意识到她在强迫着自己对我做出答复,与此同时还从中察觉到了一股无比庞大的可悲感,那股可悲感的来源同样是我自己——我可以忍耐,但我到底需要忍耐什么?忍耐持续已久的孤独,或者是将要失去珍贵物的失落,更甚于是自暴自弃的落寞与绝望。
——如果真的无法忍耐,那就放手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她用这句话做了结尾,我迷茫地看着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听进耳朵里,她的声音好像是突然飘去了很远的地方,以至于我不再能够听得清晰,之后她还接着说了些别的什么话,应该是跳去了别的话题,我昏昏噩噩地听着,心里却只想着赶紧结束,让我一个人呆着,我想要给自己留点时间。
 
 
日子在繁忙中过去。我每天都和他见面,却很少和他讲话,五个月、七个月,等我反应过来半年已过的时候,才发现我和他在这段时间里的交流次数屈指可数,唯有眼神交流频繁,偶尔在教室里隔空对视的时候总会有个人眨眨眼,然后同时会心地一笑。
 
同桌拉着我的手臂问我,你跟他这样,不会觉得无聊吗?其他情侣都天天黏在一起,你们呢?就这样也挺好的,我说,要是能够走到以后,黏在一起的时间会更多。
 

如今的我已不再记得自己当时的想法是否果真如此,但又想来,如果是现在的我,一定没有足够的忍耐力去忍受长达一年的各自忙碌,虽然那并不是没有意义的。好歹有个好结果,我和他最终都考上了大学,并且是同一所大学,毕业后很多得知情况的同学对我们发来了祝福,甚至有几位平时和我交集甚少的人给我发来了讯息,说你们很般配,你们一定可以走得很远。我说,谢谢你,谢谢。
 
 

那时的我正全身心沉浸在考完过后的神经放松里,感觉浑身从头顶到脚尖都是松软慵懒的。恢复过后我们约在一个地方见面,暑假中旬开始一场双人旅行,顺带在旅途中规划未来。
我们都知道,可以一起走过高中、步入大学的经历来之不易,当时的我想起了自己的舅舅和舅妈,他们的爱情同样是自高中伊始,和我说起的时候两人的脸上都没有对早恋的羞赧,反而是自豪更多,言语眼神之间无不在炫耀。看,我在我认为最为正确无比的时候,遇上了最正确的人,并且我们都有了最好的结局。
 

——如此,破晓时分给我们带来精神痛苦的人是否也正是将会在夜晚为我们缓解痛苦的人?*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他看向我,在我身边响起窸窸窣窣的衣料与被褥的摩擦声。他翻了个身,右手手指搭上我的:“只要你想,就一定会的。”
 

那一晚的时光静谧且美好无比,旅店巨大的落地窗外倒影出边境城市美妙而璀璨的灯影,能从远在天边的黑夜的雾里看到高耸的大楼,针型顶端高得好似要划破夜空,我的心紧随着此起彼伏的汽车鸣笛声一起渐渐升向高空,和大楼顶端并肩一起,半空中的晚风很凉,灯光却很暖,足矣让人产生一种身在温柔乡的错觉。柔软绵长的梦境过后,我的身体落回到床上,停滞整晚的时间重新飞速流动起来,黑夜被刺破,迷乱神秘的夜色与灯光几乎同一时间消失在白昼来临前。在他的怀抱里醒来的那一瞬间,我像个初尝糖果的孩子一样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悬挂一整晚的心脏剧烈跳动在胸腔里,我睁大双眼仔细盯着他的脸,视线化作手指画出他的眉型,从他的鼻梁顺流直下,最后停在他干燥的嘴唇上,抚过嘴唇周围布着的一圈细密的短胡茬。
 

我静静地看着他,为了不打破这幅画面,连呼吸都不敢过于大声,这一幕不知道停留了很久,反正直到他醒过来,睡眼惺忪地向我道出早安时我才恋恋不舍地挪开目光。
 
 
我已经不太记得当时到底有没有亲吻上去——气氛已经足够,空气中的每一个细小的水分子里都渗透出暖烘烘的甜蜜味道——我应该是晕头转向地吻了他,不然实在无法解释唇齿之间弥漫开的那股柠檬汽水的味道到底从何而来。相逢仿佛就在昨日,虚幻与现实之间仅一层薄膜,他的味道从薄膜的背面渗入进来,我无法躲避,干脆一头扎进去,并下定决心再也不出来。
 

我隐约听到了音乐声,自夏日起始的恋情正酸酸甜甜地向前迈步,悠扬的女声唱出酸酸甜甜的歌词,热闹整夜的窗外的那些高楼大厦的窗口全都变成了一只只金黄色的果实,翠绿的枝丫交错在我眼前,露珠在初晨的阳光中闪着光。我一定是在那个时候拥紧了他,当他看向我的时候,屋外正好唱到“Deep inside my soul”
我想,没有比这更浪漫的瞬间了。
 
 
 
我们靠着旺盛的生命力一直从七月中旬玩到八月底才各自赶回家收拾行李,大学新开学的那天两人又是一起,各自辞别了父母约到列车站见面。他比我早到,我刚挤出人潮跳下车就看见路牌下站着的他,两只脚边一边一个笨重的大包裹,正在避让行人,而我只有一只小的行李箱,我朝他扑过去。
早啊。我说。
 
 
开学过后的日子过得更快,我本来还以为去到大学以后可以有更多用来恋爱的时间,事实证明我错得很彻底,整整一周,我都没有看见他的人影,同样的,我自己这边也忙得抽不开身,一会儿是宿舍登记表,一会儿又是社团申请书,某系的一个主要负责实验室的导师突然相中了我,从此我便成为了实验室的跑腿。那段日子算不上多么充实,只是忙碌,以至于那以后我陷入了更长一段时间的放纵与无所事事,躺在宿舍的床上,拉拢遮光的帘子,没日没夜地补觉,饿极了才从帘子里爬出来,靠室友留下的面包过活。
 
 
大约一个周后我接到来自他的电话,那时我正打算写一份报告,电脑打开又关上,接起电话凑近耳边,听筒那边的人没有立即说话,我也找不出言语,静默在耳畔之间传递了几个来回。
 
 
明天有空么?他应该是感冒了,时至初秋,天气已经在开始转凉。
有啊,我多的是时间。我调侃他,要请我吃饭?
嗯。
 
对面再次陷入沉默,本因他的一次主动来电而开始咕噜噜冒泡的兴奋又被这一声不咸不淡的搭话浇冷,我忽的从中察觉到了什么——尽管那种感觉还未能得到证实。我答应下来,用备忘录记下了他说的地址,爬出床的时候面对室友们惊奇的眼神,问我出山做什么?
我严肃道,明天出去约会,姐妹们,帮我挑件衣服。
 
 
那天我一改早睡晚起的作风,破天荒地加入了她们的夜间聊天分队,她们兴致勃勃地询问我关于我和他的事,我很乐于把我和他的事从头到尾说给别人听,务必需要强调的是那场美妙的暗恋巧合,期间挣扎思索的过程省去,留给八卦的只有那些甜蜜美好的瞬间。
 

我从未说过这么多话。这句话是她们说的,其实恋爱过程怎么样都好,只是她们觉得看着一个人突然变得亢奋是一件很新奇的事,就像是多年残疾的人突然从轮椅上直站而起。
连我自己都后知后觉地感到惊奇,细细一想,其实我和他的过程远比不上别的恋爱甜蜜,双方也不够亲近,有时候忙起来几天见不到面也从不说想,人后是情侣,人前仿佛陌生人。
但即便是这样,我也足够满足,至少随时可以想到我还有一份有地托付的感情,至少在我看来,我们对于彼此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至少现在是这样。
 

你们有互相取过什么昵称吗——宝贝——之类的。
没有。
你们接吻过吗!接吻!几次?
当然有啊!不过好像就一次……
不是吧,那拥抱呢?
也很少,高中生谈恋爱,你们还想怎么样啊,不都只是牵手吗?
 

我看着她们,她们看着我,一时间三个人的眼神都变得奇怪起来,许久之后对面床的短发女孩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你不会……没见过别的情侣吧?”
我一愣,回复脱口而出:没有。
 

是啊,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注意过?我一直自大地认为自己和他之间与其他人都不一样,相比肆意挥霍热恋期的感情,显然还是细水长流比较好,但她们告诉我那并不算是细水长流。那算什么?她们又支支吾吾起来,谈到一半的话题不了了之,最后在各自不同频率的呼吸中结束。
   

我知道她们想要表达的意思,可我装作听不懂。
就好像是我不愿意听懂似的。
 
 

第二天我很早就起床去洗漱,虽然约定的时间是在中午,紧跟在我后面起床的那个女孩今天早上有课不得不先走一趟,临出门前她告诉我,最好画个妆。
谁要化妆啊!我说,我从来没化过妆。
她走后,我却坐在镜子前陷入了纠结当中,不过是相处一年多之后的一次见面而已,真的需要如此正式吗?我挣扎了很久,呆坐镜前开始放空神思想别的事,一直到宿舍里的其他人都陆续醒来,我才下定决心似的慢慢举起了一旁的一支唇膏。
 

星期三的校门口依旧人满为患,幸好这所学校足够大,不然一定装不下这么多人。我在路牌下看到他,就和几周前我们刚来学校的那幅场景一样,浅红色的唇膏让我稍微能够提起那么一点底气,但心里仍然紧张。我穿过人来人往的大街向他靠近,他低头看着手机,忽地一抬头,视线笔直穿过大街与人群——与我目光相接。
 
这并没有让我觉得有多开心,相反,我甚至变得尴尬起来,接下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许只是因为有段时间没有交流了,我安慰自己。接下来我垂着头走过去,站到他身边,他似乎一直低头看着我,而我也用余光察觉到,他的脸上并无笑容,反而很是阴郁,思虑都集中到两道眉心,叠起一片让我不安的褶皱。
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那件事很糟糕,糟糕透顶,糟糕到令我只想逃避。不会的,不可能,完全没有着落的事,这完全没有根据。
 

但随着他的沉默,我们一同走向饭店,我的恐慌再一次被放大了,我好几次抬头瞥向他,都能看到他阴沉的表情。到底是什么事?他折磨着我,我也在折磨着他,我也在折磨着我自己。
 

——你觉得我怎么样?
当他这样问出的时候,我就明白了,和我想的一样。虽然此刻我多希望自己什么也没想。
 

什么怎么样。我强装镇定,你要说什么?
 
 
从校门口走去饭店,那么长的距离,对我来说短得不行,在那段路程之中,我一直都处于一个站在岩石边沿的状态,头顶无数稀碎的小石子源源不断地下坠,看似毫无影响,事实上只有我自己才了解情况——不能再多任何一点,平衡就差一点就要倾倒。
 
 
那一刻我慌了神,似乎他说了,又好像没有说,抬起头时已经看不清眼前,我极力睁大眼,和暑假旅游躺在床上看着他时一样,奋力睁大了眼。
他的眼睛里倒映出我惊慌失措的脸。
 

其实我并没有听清他说了些什么,可能是缘由,也可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解释,但那些都已经无法传进我的耳朵里。我有个这样一个令人生厌的陋习。我没有接过他递来的纸巾。
 

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你知道我……
……可以吗?
 

我无法发出声音,只是看着他,他断断续续地说这话。我说不出可以,也无法拒绝,因为我心知挽留的话比直截了当的话更加难以出口。至少我做不到,在他已经决定放手的时候强行挽留,不知道别人如何,只是我做不到。
 

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吗?
恐怕不行。我听到自己说。
我知道自己不会挽留,如果做出决定的是我,那我也定然不会回头,但是角色调换,我甚至都不想听到所谓的原因,只想着,快结束吧,结束的那一刻何时到来?
  
因为我已经听到了瓶塞卡进玻璃瓶口时发出的挤压声,尽管里面的甜汽水还剩下很多,是我一直以来积攒的,此刻它却将要被我整个扔掉,我告诉自己那不重要,你不要哭。他也说着,你不要哭,可我通通听不见。
 
 

身边人来人往,或者孤身一人,或者成群结队,我也正在此时突然感觉到陌生与孤单,十八岁那年的失落感再度加倍袭来,千倍万倍。
 
   

 
回到宿舍时我又重回了出门前的状态,在她们满怀八卦的眼神里无比轻松地告诉她们。我失恋了。随后从三张张成“O”型的嘴巴前淡淡路过,摘下外套扔到椅子上,钻进那道隔开我与他的帘子里。我心烦意乱,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事,足矣让我流泪的情绪巅峰早已过去,取而代之的是漫长的空虚与空白。睡前我打开了手机,第一件事却不是删掉他的联系方式,我想了想,打开许久没有点开过的那个聊天界面,是我很久没有联系的我的父亲。“晚安。”我发了一句语音,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传播开来,宿舍里随后响起与我语调相同的回复声。

   

第二天夜晚发生的事我至今仍然记忆犹新,看起来没什么事的我突然戴着耳机在宿舍大哭了一场——明明分离是在昨天,后知后觉感觉到悲伤和失落的我却直到现在才开始变得手足无措。眼前映着歌词的手机屏幕瞬间被水光晕湿,钢琴声从耳机里轻柔缓慢地流出来,像是蓝色墨水混入清澈的泉水里,慢腾腾地扩散开,而我在这曲调里听到的却是自己孤独无助的呜咽声。
我跑去了阳台外,九月中的夜晚的空气仍然很闷很热,虽然听说了周末要升温,但我身上还是穿着为前几天的突袭降温而准备的外套,过于宽大的衣袖刚好足够我把手藏进去,热得出了一身汗,但我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任凭手机自动熄屏,身边黑暗下去,空调外窗机滴下的冰凉的水滴落在我的脚边,频率单一,飞溅开一朵朵细小的水花。
 

慢慢的,我连自己哭泣的声音都快要听不见,只剩下耳机里循环播放的轻缓的歌,在欢唱一场于我十八岁时起始、十九岁时落幕的平淡无比的爱情。

 

 

   

 

 

三色堇

临出门前,两人惊天动地地吵了一架,吴雩只还依稀记得摆在客厅的花瓶在兵荒马乱中倒下,陶瓷制品精美却脆弱,在与玻璃茶几的碰撞之中粉身碎骨,碎片连着瓶中的花一起,凌乱又狼狈地飞溅满地。
浅紫色的花捧正巧降落在他脚边,和被打碎的花瓶一样,美丽但脆弱。吴雩坐在沙发一角,一动不动地盯着花捧,静静垂着头。
 

沉默并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他知道,想必步重华也十分清楚,但听着满屋回荡的沉重脚步声,吴雩又没办法从无可奈何的沉默里挣脱出来。他想起那花是步重华买回家的,半月前他跟他一起出去,路过花店时心血来潮捎带一捧回家,是吴雩跪在茶几边,郑重其事地将花插进水瓶里。
 
 

现在这捧象征温馨与热恋的花束却变成了缠人的藤蔓和锁链,冰冷地裹挟他的脚踝,压迫着血管蔓延上他的四肢百骸。脚下踩着的地板倏然张开漆黑幽深的裂口,黑暗紧贴断层向他逼来,只待将他吞没。
 
 

大脑变得一片空白之前,眼前留下的最后的影像便是步重华大步离开的背影,完全没有回头。我做错了什么?他迷茫地想,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才让他那样生气。谁知道呢。他已经忘了,短短片刻,他就不再记得。混在水里的瓷渣好像通通钻进他的眼睛里,吴雩抬手在眼上抹了一把,举到跟前看——还是干的,眼眶依旧又热又涩,但是没有眼泪。
 
 

——步重华呢?
步重华不在这里,当他意识到步重华已经走了的时候,他终于无可避免地从空气里察觉到了恐慌的气息。吴雩不敢相信一般站起来,跑着过去挨个打开卫生间、书房、健身房和卧室的门,没人,没人,哪里都见不到步重华,原来这间房子已经空了,真的空了,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
 

吴雩在卧室转角的平面镜中看到了自己的狼狈——他本以为自己不会过于失态。十分钟前他还在安慰自己,没关系,情侣之间难免会起争执,仅仅是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闹得不可开交也实属正常,步重华是个冷静的人,自己也是,应该都是,也许是。
然而渐渐的这份自信却被击垮。被对方的沉默、对方的逃离彻底击垮,他发现自己的眼眶异常地红,那双努力睁大的眼睛里也满是恐惧和担忧,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物正在他眼前皲裂,直到轰然坍塌,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更别说阻止了。步重华的背影犹如重拳一般击打着他的胸腔——也许是他的心跳,不过那都不重要,在冰冷的窒息感漫上喉头之前,他扶着墙缓缓蹲了下来,急促地喘气。
 
 
是的,他们从前也有过小摩擦。
不过那些才是真正的无关紧要,因为步重华从来不会跟他计较,他也不可能时常去刻意挑出步重华的错处,那就像是鸡蛋里挑骨头,一直以来所有事件都如他所想的那般向前发展,过程流畅又舒心,让吴雩都快忘了,还以为这样就能持续永远。
 

喉咙里好像有一把火在烧。
他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不堪承载的嗬气声,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是离开对方就要崩溃了,事实上好像与他所想相差无几,他的确已经离不开步重华。这是件很重要的事,比他现在思考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任何事都要重要。如果现在不追出去会怎么样?他也许会面临更多情况,极端地想,分离或失去,在隔阂中渐渐冷淡,更糟糕的情况是开始互相憎恨起来——那真是糟透了。
 
 
啊,对。他不能再这么蹲在这里。
要追出去。

 

这是步重华的房子,他一定会回来,但自己主动追出去和等着他回来,两种做法的意义大不相同,作为长期恋人加同居对象,他觉得步重华可能更喜欢前者那一套,毕竟那样可以很大程度上满足男人的统治欲。
 
 

吴雩不断整理着思绪,就像在看步重华的书架上的那些书的时候一样,遇到看不懂的地方,但又急于向后面看,便极力调动浑身细胞集中于正在思考的问题上,效率越高地解决,就能更快地去做下一个步骤,并且保证每一步都有条不紊,这还是从步重华身上学来的,他一向是那样有条不紊。
 
 

吴雩的目光落到茶几边,水已经在木地板上流开了一大片,如果换作是普通人家的木地板,此刻应该已经又浸润的情况了,这点好歹是庆幸。不对,这也是无关紧要的事。吴雩急匆匆地跑到茶几边,避开瓷渣捡起湿漉漉的花束,将它们小心地放回到桌子上,不知怎么,他看着那束花也很难过,就好像狼狈的不是遭遇飞来横祸的他们而是自己,被凉水浇个透心凉的也是自己。
他只需要稍仔细一点就能够注意得到,自己的指尖离开花茎时,竟然在微微发颤。
 

一切正在发生的事都在他眼前排成混沌繁杂的条条框框,。从花瓶倒下的那一瞬间开始。当他看着慢动作落地的黑色花瓶时,就已经提前在脑子里演好了它的碎裂声,或者是咔嚓,或者是哐当,或者只是一声“啪——”,他也不太能够记得清。靠近水源的那片沙发布料也被晕了几片水痕,连同吴雩的裤脚,这条裤子也是步重华买给他的,而事到如今,被打湿的地方好像向里面长出了不少芒针,刺得他脚腕剧痛。
 

他突然发现那捧花的花瓣掉了几片,留下一个空洞的巨大豁口。吴雩又再一次惊慌起来,他想这是否是某种暗示,暗示他和步重华之间,早已不如从前?
 
 
 
他再也没办法独身一人在这间房子里待下去了,每一个细节都变成一根可以戳动他摇摇欲坠的心脏的刺,他承认这是自己的想法太过极端,但又克制不住自己的想法,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如同坠入冰窖,四面不透风的墙壁越收越紧,竭力挤压着他,即便他将这具身体蜷缩到了极致,都还是不得不从愈发狭小的空间里捕捉到窒息感。
 

他终于下定决心一般面向玄关站起来,一条直道通向门口,就在他眼前——步重华常穿的那双拖鞋此时正东一只西一只地堆在门口,以前他从来不会这样。
 
 
出去了就能找到步重华吗?
要去哪里找?
万一和他错过了该怎么办?
见面以后要说些什么……对不起?
 

斟酌这些也需要消耗时间,吴雩实在是等不下去了,有些事终究需要硬着头皮去迎接其到来,就像他一开始想的那样,情侣之间的争吵根本不算回事,只要彼此之间足够宽容,足够包容,那就没什么大事可以威胁到他们的感情——除了生离死别。这都不一定,他一直都觉得他们永远也不会分开。
 
 

吴雩鞋也没换就跑了出去,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一幅什么样子,一定是头发凌乱、神情慌张,眼睛里一定有不少血丝,他不敢保证自己过会儿要是没找到步重华,会不会当场蹲地大哭……即便找到了,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良好地克制情绪。
 

对不起,我错了,领导。这些话是以前经常玩的伎俩,这次不太一样,于是普通的解决方法不再适用,那怎么办?两人相对无言?那更蠢……吴雩还是决定先尝试一下道歉,后续就看自然发展。
先找到人再说,怎样更快?电梯?楼梯?万一步重华一气之下走了楼梯怎么办,他家楼层可不低,难道要一层一层地爬?
吴雩边想着边拐过同层楼的走廊转角,跑得太快,拖鞋差点跟不上他,他看也没看前面的路,顶着一脸欲哭的表情往前冲,刚冲到电梯口,脚步猛然一顿。
 
 

随即整个人都愣了。
 
 

步重华并没有在电梯口等他,不是因为这个。
 

是电梯门刚好在他面前打开,不慢也不快,时机正好,巧合得他都快要以为是步重华故意的。铁门向两边打开,从后面走出他要找的人,浑身上下是如旧的服帖,即便在家里发了火生了气,此刻看起来还是那样一丝不苟。
 
 
 
步重华抬起头时也一愣,好像他在电梯里时一直沉着脸,是在思考着什么万分重要的紧急事,开门的那一刻没急着往外走,似乎还打算在里面站会儿。
 
 
 
一个电梯里,一个电梯外,门等不及了,吵着要关,步重华隔着不过五步的距离望着吴雩,上下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
 
 

吴雩愣愣地看着他从电梯里走出来。

独自在家的恐慌,想起过去,想起现在,他想了那么多东西,考虑了那么久,甚至连如何讨人欢心的方法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然而一见到这个人,就什么也不剩下,顷刻间被风轻轻一吹,烟消云散了。
沉默,一如既往的沉默,但不一样的是,谁也没有避开对方的目光,就这么看着。
 

终于是步重华忍不了缄默,他迈出电梯,电梯门在他身后紧跟着合上,生怕他们中的谁又要再次进来似的,忙不迭地跑了。吴雩看着步重华逼近,他的气场也逼近,下意识后退一步,睁大了双眼。
 

“对不起。”步重华说。
 
 
 
紧接着塞了一盒东西进吴雩的手里,看他额头上的汗,应该是刚跑去了较远的地方一趟,想赶着时间归来必须得跑几步,没想到时机正好,简直像是早有预谋。

盒子有花瓶大小,吴雩摇了摇,里面穿出闷闷的响声,至于里面到底装着什么已经不太重要了,吴雩沉着脸把盒子放到脚边,向前走了一步。
步重华没退。
 
 
 
他知道,自己此时并不需要说太多的话,即便是现在,他在几分钟前设想的所有情况都不适合现状,所有话语都不合时宜,本来没有人需要说对不起,争执本来就是不可避免的事,但先说出来的那个人一定不会失去什么,因为他根本不需要在这件事上得到谁的原谅。
他张了张嘴,嘴唇颤抖起来,几声干瘪的音节艰难地从他的咽喉里挤出来,半晌后他发现,自己无法找出些什么合适的话来说。
 

步重华站在他对面,这个眼对眼的距离,应该半步都不到,他的脸色仍旧算不上太好,该怎么办?不能就这么站在这里,沉默不是竞赛,谁也别想用沉默来取胜。
 
 
他默默上前一步——去掉了两人之间仅剩的一点距离,刹那间连呼吸都变得极近,他一仰头,鼻尖就跟步重华的碰上,再一仰头,唇珠蹭了蹭步重华的下唇。
 
 
身体前倾让他感觉到重心不稳,他只能撑着步重华的手臂,然而步重华先他一步环住了他的肩膀,剥夺去最后一点、所剩无几的距离,将嘴唇狠狠贴上来。
 
 
本就不应该存在的复杂情绪就在那一瞬间被步重华握着火把“扑”地一下点燃了,他没有从这个凶巴巴的亲吻中感受到任何,任何会让他觉得不安的、难过的、紧张的情绪。就像很久以前那样。他欣喜若狂地察觉到恋人对待自己——仍然是百分之百的包容,这一点还能从步重华搂着他的力气里看得出来。
 
 
 
那捧本以为将要凋谢、已经残缺的紫色花束重新长出了新的根茎,他小心翼翼地睁大眼睛,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细枝末节,莫大的欣喜感卷席了它,致使他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快要被吻得窒息了,步重华颤抖着松开怀抱时,两人都在急促地喘气。
   
 
 
仍旧没人说话,却有细小到看不清晰的花瓣,悄然跃动着绽放在两人交握的指尖,茎叶向下延伸穿过合拢的掌心,最后扎根在他们的脚底。
他从不觉得自己或者是步重华会在沉默中对峙,直到其中一人取得并不值得骄傲的胜利,有时候不去言语,可能只是一个眼神,或者是一个微小的动作,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他的气息,仅仅这样就好。
 

 

     
  
 
  

 

 

烫骨

*R

—“总督大人想要灌醉兰舟,意图何在?”

 

评论区。

策安

“点灯看茶,烛火燃了三轮,还等吗?”
 
 

萧既明站在门口,抬眼看去,见风雪怒号,晚雪三落,总让他不由得想起些什么……困兽。马也烈,鹰也猛,从离北走出去的,从温柔乡里走回来的,无一不是满身风霜。
 

直到陆亦栀在他身后唤他“萧郎”,指尖敲敲碟沿,萧既明才如梦初醒般回过头,猝不防与妻子对上视线,见其眼中光影明灭,带着分微不可察的无奈。

他浅浅一笑:“等吧。”
 

陆亦栀叹气,等萧既明从门前折回,靠近床边,她抬起手伸去,萧既明下意识伸手过来要牵,哪知夫人的手臂直接掠过他,裘衣的绒轻飘地擦过他掌心。
那只手替他拉拢了衣领。

“既刚从朝中回来,便是归家,沿途心思也该一并放了,何苦再带进屋里来。”
 

多年夫妻,彼此心思自知,互相明了,再说陆亦栀也是陆家人,同家族生的一样玲珑心眼,怎会看不出他心有所想。见萧既明沉默,她又问:“是阿野么……”
 

萧家远在边地,跟阒都牵连甚少,他爹萧方旭是靠长刀打的领地,血肉筑的权府,无权干涉氏族斗争,本也无心干涉氏族斗争。担忧么,何来?朝中遍野皆道萧家打赢了仗,却输了萧二,不担忧么,何来?
 

“是。”萧既明说,“父亲也担心,不表现罢了。阿野的性子你也知道,虽好歹有个楚王伴着,不至于有性命之忧…可……”
 

陆亦栀为他添茶,接过他递来的佩刀,放到枕边:“阿野也大了。”

后半句话含在口里,不需她说,做哥哥的自然清楚,那“可是”后边的苦衷,夫妻之间自然也懂。
 

到后半夜熄灯,要等的人还是没来,陆亦栀陪他一起等,萧既明催她去睡,非不去,说一同等,两人撤了小桌并肩而坐,陆亦栀困时便侧头靠在他的肩,解散束发。

许久后,她才问:“等谁?”
萧既明拉过她的手:“阿野。”
 
 
***
 
 
 
“你大哥他们昨日就马不停蹄地赶回去,你留在这儿,想他们不想?”

萧驰野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身边莺雀环绕,却没有哪个敢往他腿上坐。
 

这位爷看着是心情不大好。
 

“废话,”他说,“把你扔个人生地不熟的地儿,你想不想?”
 

李建恒闻言一拍大腿,顺手捞来个柔软喷香的人儿,姑娘立刻无骨似的攀在他肩头。听他道:“可我又没有家人能想,唯一的一个现在正在金銮殿里坐着,我哪儿想去啊?”
还以为他正要哀伤,停歇不过一口茶的功夫,他又说:“要想也是想春槛雕栏,红脂粉黛啊,你说是不是?”说着勾了勾身上美人的下巴,逗猫儿似的露出痴迷神情,然而这一问话无人回答,对桌的好友站起了身——
 
 

“四下无人牵挂,美人才是归属……诶策安!干什么去!”
萧驰野头也不回地撞门出去,留给他个背影:“醒酒。”
 

李建恒莫名其妙,醒什么酒?今晚就是怕他萧二公子喝醉了不舒服,特地让人上的花茶!茶不醉人人自醉,那醉步装得倒是像!
 

他呆望着门口那人闪身不见,许久,才从鼻头哼出一声,招手喊到:“来人啊,给本王拿酒来——”

先前还在服侍萧驰野的女子又朝他这边围拢,相比之下,还是会享受的浪荡贵公子更能讨得女人们的欢心,即便他萧二生得美若天仙,到底是猛禽,身边人都怕三分。
 

李建恒心大,萧驰野走了正好,自己身边花鸟更多,于是慷慨豪放地挥手点人进酒,好个享受,满屋都是男人女人的欢声笑语。
 
 
 
晨阳在楼下等。

人还没下来,就先听到脚步声,晨阳一抬头就对上萧驰野的目光,还以为他和楚王在一起就要吃酒,但那双眼分明清明,别无醉意。
 

“——公子”
萧驰野不等他喊完,兴味阑珊地挥了挥手,晨阳噤声,待萧驰野从楼梯上下来,又一颔首:“走。”

晨阳一愣:“去哪儿?”

萧驰野轻飘飘地掠过他,往门外走去:“四处转转,玩。”
 
 
没了人的大街上没什么好玩的,倘若是盛夏还好,路有歇凉人,一把扇一碗茶,几个人围着摆龙门阵,背后的店铺关门掌灯,窃窃私语飘在街中。

偏偏这几天街上冷了,头天落叶就开始转凉,万物都跟霜打似的迅速焉下。萧驰野走在前头,晨阳跟在后头,抬头望他家公子的后脑勺,闭着嘴开不了壶。

该说些什么呢——?
 

万一萧驰野并不想说话,那岂不是他自作多情了,说出来还得被人嫌聒噪,近侍就是这点吃亏,换个没眼见的来,一天不知道要被踹几百回,也亏得常是他或朝晖在萧二公子的身边,就算看不出主子心思,好歹也懂得沉默。

再说这几天世子刚走,带着批离北的军士回去,留他一个萧家人在这里,相比今天出来和楚王一道玩,就是因为这个吧。都说萧家老二洒脱猛浪,大漠的狼,苍穹的鹰,没个栖处,爱出飘荡才是归属——他再次看了看萧驰野的后心——挺得笔直,随时都是这么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这样的人,就真的不恋家么?
 
 

自然是恋的。
   

苍鹰就算是盘旋无栖处,它的双翅上承载的,眼瞳里盛满的,始终是那片不变的蓝天。
 
 
 

“公子,”晨阳策马赶上去,同他齐肩,“你冷不冷?我这儿有袍子……”

哪知就这么一句,就问错了话,见萧驰野一愣,直直盯着他手里的袍子,半晌过后才吐出口气:“跟家乡比起,阒都是温暖如春。”
 

以为是错觉,晨阳总认为自己看到了泪。
 

知道自己问错话,晨阳立即低下头不敢再说,萧驰野倒是被他这一问打开了话匣子,笑笑接过他手里的袍子,抖开披到身上,牵着马绳缓慢前行:“你可知离北的雪,一落是几天?”

晨阳也放慢速度,不近不远地在他旁边:“属下在离北待过一段时日,却未曾注意过,不知。”

萧驰野倒是不急:“你再想想。”
 

摸不透主子的心思,便只能服从命令思考起来,十天?半月?兴许是半年?他一边想着一边觑萧驰野的脸色,却发现对方也在埋头想什么事。

“属下……不知。”
 

“那算了,”萧驰野招招手,又恢复了平日里不走心的模样,“我也快忘了,算了。”
 

晨阳倏地又想,兴许他还真的吃了酒,否则怎会说出“忘了”这种话,他家主子是萧家二公子,忘了宴席,忘了办差,他什么都能忘,就是不可能忘了那离北,忘不了他的家乡。
 
 

身边人早已垂下眼眸,明月在长街尽头,正对阒都皇城的房顶上,悬一轮皎白的月亮。
落下来的光辉像是雪,厚厚地铺了满地。

一主一仆,一前一后,在雪地里慢腾腾地走着。
 
 

马蹄声徐徐且轻,像守更人的啰,节节地敲,青石板生起一片连绵的蹄声,哗啦一声水花般散开,渗入繁华锦城的砖瓦缝隙里,润湿皇城底下一层刚入了晚秋的泥。